总道花开是平常

黑龙江省哈尔滨市  季可儿

 

年幼时,和爷爷在一起的日子,就仿佛总有开不败的樱桃花,总有吃不完的红樱桃;就仿佛总有公园里回荡着的笑声,总有骑在爷爷肩头的惬意。那时不谙世事的我,只觉得这些瞬间再寻常不过。现在,我只能独自复原这些曾经不曾留意和珍藏的记忆。

儿时的时光中都是爷爷的身影。爷爷身子骨硬朗,常把娇小的我举过头顶,转上几圈。我挥舞着小手,笑得前仰后合。依稀记得,爷爷经常把我驮在肩头上,带我散步。我骑在爷爷肩上,爷爷头上的几缕灰白稀疏的“长发”就成了我手里的“魔术棒”,任我变着花样。我竟然给爷爷扎了个“小辫子”,慈爱的老者,头上俏皮地顶着“钻天辫”,那个滑稽相,引来路人哈哈大笑,我就咯咯咯地笑个没完没了。爷爷发现了,把我从肩上“拖”到怀里,亲我的小脸儿作为惩罚。胡茬扎得我痒痒的,我就“哇哇哇”大哭,哭得很夸张。爷爷心疼了,像是犯了错,慌乱地帮我揩去眼角那滴强挤出的泪,直到听到我清泉般的笑声后,紧张的面孔才舒展开来。

到了樱桃成熟时节。每逢周末,我都像小燕子一样,飞落在爷爷家的樱桃树下,踮着小脚眼巴巴看着一树红樱桃。爷爷赶紧走过来,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颗颗又大又红的樱桃放在我手心,我迫不及待地放进嘴里,眯起小眼睛咯咯地笑:“甜,爷爷的樱桃就是甜”。爷爷问我:“知道樱桃为什么这么甜吗?”我摇着头,嘟着塞满甜樱桃的小嘴说:“爷爷说,爷爷说嘛!”爷爷逗我说:“樱桃知道你的小嘴巴很馋,所以就甜。”我听着,笑着,笑出了豁牙,爷爷也呵呵地笑着,笑开了浅浅的皱纹,灿若秋菊。祖孙俩幸福的笑声在樱桃树下久久回荡……

弹指流年,时间和学业慢慢将我和爷爷的距离越越远。确切的说,是我渐渐地在漠视和遗忘。因为我以为我有太多更重要的事去做,而陪爷爷欢笑的日子还有很多很多。

可是,没想到风烛残年的爷爷突发脑溢血,得了老年痴呆症,“长发”几乎掉光。再见他,木然的面孔上很少再有表情,空洞的眸子里似乎已没有了任何的牵挂。他似乎已经不记得这个让他付出全部去爱的可儿了。我也无法再从这张脸上看到当年爷爷那慈爱的表情,再也无法看到爷爷逗我开心时变化的一个个鬼脸,再也听不到爷爷发自内心爽朗的笑。坐在轮椅里的爷爷也再不可能将长大的我驮在肩头。一切都只能永远封存在记忆里,无法重现。我的眼前漫起一层薄雾,泪眼婆娑。为什么生活会这么残酷?让这场病带走了我和爷爷之间未来所有的快乐?我的心被浓浓的伤感吞噬,压得我无法喘息。直到站在院子里听完奶奶的一番话,我的情绪彻底崩溃。

站在院里,我才蓦然发现,爷爷的小院早已面目全非。昔日的茂盛樱桃树只剩下干枯的枝丫,在这个夏日里显得异常萧瑟。奶奶轻声叹口气,说道:这樱桃树从你爷爷生病后就再没人打理,遭了虫害,枯死了。这树是你爷爷特意为你栽的,因为你最爱吃红樱桃。可儿有几个月没来了吧?每年樱桃要熟得时候,爷爷都会登着折叠梯,把不好的樱桃剪掉留一树最大最红的樱桃等你回来。知道你又不能来了,他就坐在这树底下,一坐就是大半天,他说要看着鸟,别把可儿的大樱桃祸害光了……我的心突然揪生疼,原来只知道爷爷的樱桃养得好,却从不曾想到那是烈日下爷爷爱的挑选与保留。想着爷爷独自坐在樱桃树下的凄凉,失望与孤独,我突然觉得那干枯的枝丫像极了爷爷的手臂,他伸向我,呼唤着我的名字,告诉我他有多么想念这个不孝的可儿!转身飞奔回爷爷的房间,把脸埋在爷爷苍老的手掌里,痛哭失声。此刻,我看清了那压得让我无法喘息的是心底深深的愧疚和遗憾。我突然很怕,怕万一哪一个秋雨飘零的日子,爷爷永远走了,我将如何面对这更深的遗憾。

那个晚饭后,我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爷爷去散步。故地重游,儿时,我就是在这里和爷爷追逐嬉闹,那些笑声仿佛仍在耳畔。突然,一个胖胖的小男孩咯咯笑着从我身旁跑过,带起了一阵风。后面的老人焦急喊着:等等爷爷,慢点,慢点!”这场景多么的熟悉!曾经,爷爷气喘吁吁把跑得像小兔子一样快的我抱在怀里说:“可儿啊,等爷爷老了,跑不动了,你可要等爷爷啊!别自己跑远远的,把爷爷丢在这儿”。事实上,我真的跑远了,我把爷爷丢在这里太久太久。此刻,坐在轮椅里的爷爷已经无法再站起来了。他那深陷的眼眶中,暗黄的眼珠茫然地转着即使我走得再慢,爷爷也无法再从前用关爱的目光注视着我,一路如影随形这遗憾已经成了永恒曾经,我以为我牵着爷爷的手陪爷爷散步的日子很多很多,没想到……

擦去眼角的泪,我蹲下来对爷爷说:爷爷,可儿不跑了,可儿原来一直跑在你前面,让你牵挂。现在我就在你身后一步之内,陪着你。

几天后,因为要参加一个竞赛,我不得不和爷爷分离,这次分离,我的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,我怕,怕永远失去爷爷,怕连推他散步的机会都会失去。苍天弄人!我的担忧却成了一个谶言。在和爷爷分别的半个月后,爷爷的病情再度恶化,撒手人寰!这一别,竟成了阴阳相隔!我再也无法牵起爷爷的手,漫步在花园里;再也无法在樱桃树下找回爷爷爽朗的笑声;再也无法依偎在爷爷的肩头,在老屋的红墙绿瓦间守候难忘。那一刻,我多想在爷爷亲手砌筑的大理石柱和花开的台阶上抚平心潮;多想用岁月的齿轮和亲情的麦穗,带给爷爷花海春潮,为爷爷疗伤,让健康,快乐,幸福重归爷爷的怀抱!可是,无情的病魔就这样带走了爷爷,在我又一次缺失的时候。我想随风而上问九天:天堂可有太平路,是在春露花雨间?然,无答,断肠处,惟有泪千行……

春去秋来,叶落几许。缓缓拨开时光的茧,依稀看到庭院里的樱桃树下,欢笑着曾经的白发苍苍。可如今,再也没有了爷爷的身影,没有了曾经的欢声笑语,也没有了爷爷的“长发”和红樱桃……

如果可以,我多想留住时光来弥补当年“总道花开是常”的遗憾与痛苦。可是,如今就是如今,再也没有“如果”……

 

点评:

总道花开是平常,所以,年少的我们总是不知道珍惜,总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,当残酷的现实发生在面前时,才发现每一次的离别都可能是永别。人虽然是灵长类动物,依然逃不过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,就像樱桃花的凋零是为了果实的生长一样,没有什么美好是能够永恒存在的。

文字真切,描写细腻,情感浓烈,但哀而不伤,我想这是对已逝的爷爷最好的尊敬和爱的表达。

刘志超

2015.11.23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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